夜，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个训练场吞噬得没有一丝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钢七连的夜间战术演练，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目标区域就在前方五百米，三分钟内必须穿越这片障碍区！”许三多压低了声音，气息却因紧张而有些不稳，他紧紧攥着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手心全是汗。
李泽成趴在他身侧，身体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他没有去看许三多，甚至没有去看那片漆黑的障碍区，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微微耸动，眼睛则死死盯着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这种感觉，李泽成再熟悉不过。
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地下拳场，每一次对手发起致命攻击前，空气中都会弥漫着这种凝固的、充满杀意的味道。
那是野兽锁定猎物时的专注，是死亡降临前的预兆。
“有埋伏。”李泽成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众人心湖。
“什么？”旁边的成才眉头一皱，他已经用夜视仪观察过，什么都没发现。
李泽成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他缓缓地、毫无声息地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四肢，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
他用口型对许三多说：“我去引开，你们找机会突围。”
不等许三多反应，李泽成的身体已经像一道贴地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没有选择直线，而是沿着一道浅浅的沟壑，绕向了那片灌木丛的侧后方。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感，不是军队里那种标准化的战术动作，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野性的本能。
每一次匍匐，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地形和阴影，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片黑暗。
靠近了，他甚至能闻到“敌人”身上汗水和伪装油彩混合的味道。
就是现在！
李泽成猛地抓起一把碎石，用尽全力朝自己左侧十几米外的空地扔了过去！
“哗啦！”
石子打在铁丝网上，发出一串清脆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在那边！”
“二组，去看看！”
那片死寂的灌木丛瞬间“活”了过来，几道黑影迅速朝着声响来源包抄过去。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
机会！
许三多和成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带领小组其他成员，像离弦之箭一般冲进了防御空虚的障碍区。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李泽成，则在“敌方”巡逻队扑空的瞬间，再次化作一道幽灵，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自己的队伍，仿佛从未离开过。
演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许三多的小组，是全连唯一一个在规定时间内毫发无伤地完成“目标摧毁”任务的小组。
当所有人摘下头盔，满身泥泞地瘫坐在地上时，许三多却猛地冲到李泽成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李泽成……你……我……我以前总觉得，做有意义的事，就得靠一股傻劲儿去扛，能坚持下来就行。我以前以为只有我能坚持，现在我知道了，还有你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幕的震撼，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敏锐，那种教科书般的战术牵制，根本不像一个新兵能做出来的。
一向眼高于顶的成才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李泽成，眼神复杂。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射击天赋和战术头脑，在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战友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看。
他罕见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你确实有点东西。”
李泽成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将地下拳场的生存法则，换了个地方重新演绎一遍而已。
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李泽成同志，可以对你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吗？我是军区报的记者林晓芸。”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李泽成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却明显不是战斗人员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拿着录音笔和本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才是英雄。”李泽成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因为刚才冲得太猛而擦伤了胳膊、正在处理伤口的许三多。
林晓芸有些意外，她采访过很多所谓的“尖子”，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功劳说上三天三夜。
这个在演练中大放异彩的士兵，竟然如此低调。
她不死心，刚想追问，却看到李泽成默默地站起身，走到许三多身边，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子，用自己的影子，为他挡住了清晨刺眼的阳光。
那一瞬间，许三多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李泽成只是微微点头，神情淡然。
林晓芸的心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放下了录音笔，悄悄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机。
“咔嚓。”
快门声轻微，却将这幅画面永远定格。
她知道，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诠释“战友”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张照片，将成为她未来专题报道里，最温暖、也最有力的一笔。
训练总结会上，气氛严肃。
连长高城对这次演练进行了复盘，表扬了先进，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
当所有人都以为会议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的副班长赵铁林忽然站了起来。
“经连队研究决定，上报一份参加师属侦察班选拔的初步名单。”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宣布名单。”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师属侦察班！那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尖刀里的刀尖！
“……伍六一、史今、成才……”赵铁林念出一个个早已名声在外的名字，每念一个，都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的李泽成身上。
“李泽成！”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惊愕、怀疑、不解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新兵。
就连成才都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在李泽成身边的老兵张铁柱，那个平日里最看不惯“花架子”的硬汉，缓缓站起身，对着李泽成，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欢迎你，真正的战士。”
李泽成怔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坚定地回望过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这只是开始。”
夜色再次降临，他独自站在训练场边，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轮廓，仿佛已经听见了命运更宏大、更激昂的召唤。
几天后，侦察班选拔的集训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项，就是让所有候选者心惊胆战的格斗模拟测试。
这不仅仅是考核，更是一次残酷的筛选。
训练场上，不同连队的精英们泾渭分明，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李泽成注意到，在另一支王牌连队的方阵前，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男人。
那人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眼神凶悍如狼，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他的目光和李泽成对上的刹那，他咧开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李泽成看懂了。
他说的是：捏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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