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设计部，灯光惨白如昼。空旷的办公区只剩下苏小小一人，像一座被资料海洋淹没的孤岛。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和额角渗出的细汗，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空空如也，只有咖啡的酸苦在灼烧。
文件夹堆满了大半张桌子，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便利贴像藤蔓般缠绕其上。屏幕上是她咬牙完成的分类框架：设计风格（极简主义、解构主义、自然主义…）、材质运用（钛合金与珍珠的碰撞、再生环保材料、液态金属…）、市场反馈（社交媒体热度、明星带货效应、争议话题…）。虽然粗糙，虽然许多地方的理解可能流于表面，甚至带着明显的翻译腔和强行解读的痕迹，但框架本身，竟然被她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搭建起来了。
“最后……最后一份……”苏小小喃喃自语，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抖。她点开一份关于去年米兰设计周新锐奖的作品集PDF，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长句瞬间让她眼前发花。脑袋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胀，思考能力早已透支，只剩下机械的复制、粘贴、归类……
就在她麻木地拖动鼠标，准备将一段关于“解构主义中破碎符号的情感隐喻”的文字拖进对应文件夹时，指尖一滑，鼠标光标猛地划过屏幕上一张获奖作品的高清特写——
那是一条名为“星尘之缚”的项链。主体是扭曲缠绕的冷银色金属丝，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拧结、缠绕，形成不规则的几何囚笼，而在囚笼的中心，一颗被切割成不规则多面体的蓝宝石，正从金属的缝隙中顽强地透出幽冷的光芒。设计师的阐述是：“光，生于禁锢，破于挣扎。”
苏小小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住那颗被囚禁的蓝宝石。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眼前冰冷的屏幕仿佛化作了方雨菡耳垂上那枚闪着诡异蓝光的“星光”耳钉！那扭曲的金属丝，像极了方涿辰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掌控之网！那颗挣扎着透出光芒的宝石，像极了雨菡在绝望中撞向门板的额头，像极了她浴室镜中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呃……”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苏小小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连日积压的疲惫、压力、恐惧、对闺蜜处境的感同身受……在这一刻被这张图片彻底引爆！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支绘图铅笔，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戳向面前一张空白的A4打印纸！铅笔芯“啪”地断裂，在纸上留下一个深凹的墨点。她没有停，用断裂的笔尖，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和混乱的悲愤，在纸上疯狂地划动！不再是下午那种带着点发泄的抽象涂鸦，而是充满了尖锐的、破碎的、撕裂的线条！
断掉的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她毫无章法地勾勒着扭曲的几何体、断裂的链条、尖锐的棱角、被强行束缚的光斑……线条混乱、狂躁，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呐喊，却又在混乱的深处，隐隐透出几道试图挣脱、向上刺破的笔锋。整个画面充满了暴烈的冲突感和令人心悸的原始张力。
铅笔彻底报废，她随手抓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一处被线条撕裂的空白处，狠狠写下三个巨大的、力透纸背的单词：
**STAR CHAINS!**
（星之枷锁！）
写完这三个字，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那张被划得千疮百孔、布满狂乱线条和刺目红字的纸，就那样摊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顶端，像一块刚从她心底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温度的碎片。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东西的存在，更没力气去掩盖。她只想闭上眼睛，哪怕只有一分钟。
***
“晨光咖啡”早已打烊。方雨菡坐在公寓漆黑的客厅里，没有开灯。耳机里，是长久的、只有苏小小粗重喘息和偶尔纸张翻动的死寂。然后，是铅笔狠狠戳在纸上断裂的声音，接着是笔尖疯狂划破纸张的“嘶啦”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爆发。
方雨菡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清晰地“听”到苏小小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能感受到那张纸上正被倾泻的、源自她自身处境的绝望共鸣。当耳机里传来苏小小瘫倒的椅子和粗重喘息时，方雨菡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她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指令：
**“行动B，启动。目标：苏小小。方式：能量补充，心理支持。执行人：影子。”**
***
凌晨一点。
设计部死寂无声。苏小小趴在桌上，意识模糊，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以为是任今舟或者陈设计师来查岗了。
“谁？！”她惊恐地抬头。
站在她桌边的，是一个穿着跃腾集团保洁制服、面容普通到毫无记忆点的中年女人，手里推着清洁车。她脸上带着一种朴实的、带着点怯懦的微笑，声音压得很低：“小姑娘，还没走啊？我看你灯还亮着……正好，我这有多的一份宵夜，公司餐厅晚上多做的，我看扔了可惜，你……你要是不嫌弃，垫垫肚子？”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清洁车下层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个温热的饭盒，装着香气扑鼻的鸡丝粥和两个软乎乎的奶黄包，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苏小小愣住了。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看保洁阿姨那双带着善意和疲惫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人在极度疲惫和脆弱时，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都足以击穿防线。
“谢……谢谢阿姨！”苏小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瞬间红了。她接过饭盒，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像一股暖流注入冰封的身体。
保洁阿姨憨厚地笑了笑，没再多话，推着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小小打开饭盒，食物的香气让她空瘪的胃一阵痉挛。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食道，疲惫到麻木的身体仿佛一点点活了过来。吃饱了，胃里暖暖的，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也消散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抹嘴，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和那堆资料，以及……那张被她发泄般划得乱七八糟、写着巨大“STAR CHAINS!”的纸。
她皱了皱眉，刚想把这张“罪证”揉成一团扔掉，动作却顿住了。混乱的线条和那个刺目的标题，在饱腹后的短暂清明中，似乎有了不同的意味。一种模糊的、不成型的念头在她混沌的大脑里一闪而过。她甩甩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最后的资料收尾工作上。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苏小小颤抖着手指，最后一次检查了邮件附件里的压缩包，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收件人：任今舟。
主题：近三年国际轻奢珠宝大赛获奖作品分析汇总（按设计风格、材质运用、市场反馈分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小小瘫在椅子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甚至没力气关电脑，头一歪，趴在还残留着食物香气的保温袋上，瞬间沉入了昏睡。那张画满狂乱线条和写着“STAR CHAINS!”的纸，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
上午九点，任今舟踏入设计部。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工位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苏小小，以及她手边那张醒目的、布满混乱线条和巨大红字的纸。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纸。冰冷的眸光扫过那些狂躁的、撕裂的笔触，最后定格在那三个鲜红的单词上——STAR CHAINS。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暗中监控这一切的技术部人员都愕然的事情——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叠好，和昨天那张涂鸦放在了一起，再次收进了西装内袋。仿佛那不是一张宣泄的废纸，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电脑，点开邮箱里那份来自苏小小的、标题清晰的邮件。他下载了那个巨大的压缩包，点开里面分类清晰的文件夹，快速浏览起来。粗糙，稚嫩，许多分析流于表面，甚至有明显错误……但框架完整，资料覆盖全面，更重要的是，能看出背后那种近乎拼命完成的痕迹。
任今舟的目光落在发送时间上：凌晨五点二十七分。他抬眼，再次看向趴在桌上沉睡的苏小小，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苍白疲惫的脸颊说明了一切。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陈设计师的座机，声音是一贯的冰冷无波：
“陈薇，通知苏小小，下午两点，带上她对‘星耀’系列的初步想法，直接到我办公室汇报。”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两张来自同一个人、却风格迥异的纸张。一张是绝望中的本能涂鸦，一张是崩溃边缘的暴力宣泄。粗糙，原始，充满缺陷，却又……生机勃勃。
苏小小，你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任今舟的眼底，探究的火焰无声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