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站在酒店宴会厅的角落，手里攥着半杯温吞的橙汁。西装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痒，但他不敢松手去挠——这套租来的礼服要押金三千，弄皱了得赔干洗费。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司仪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炸开，程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舞台上的大学室友周正把钻戒套进新娘手指时，程默注意到那戒指至少两克拉，在LED追光灯下闪得像个小太阳。他偷偷用手机查了查价格，京东同款标价八万六。
“默默！”肩膀突然被重重一拍，程默手一抖，橙汁泼在白色餐巾上，晕开一片淡黄色污渍。转头看见宿舍老四王鹏油光发亮的脸，“咱304最后一个光棍，什么时候轮到你啊？”
程默扯出个笑，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上周母亲在电话里的原话：“你表弟孩子都会叫爸爸了，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我在亲戚群里头都抬不起来。”当时他正蹲在出租屋马桶上刷B站，视频里有个经济学家在讲“中国结婚率跌破5‰”的新闻。
婚礼流程走到敬酒环节，程默被安排到“同学桌”。十个人里有七个带了家属，剩下三个包括他在内，被司仪戏称为“钻石王老五”。坐他左边的女生叫不上名字，只记得是新娘的闺蜜，无名指戴着蒂芙尼对戒。
“你在哪高就？”女生丈夫递来名片，某投行VP。程默摸遍全身没找到自己的，只好口头报出公司名——家不知名的广告策划公司。对方“哦”了一声，转头给其他人发名片去了。
“听说你现在还单身？”新娘突然隔着桌子抛来话题，全桌目光顿时聚焦过来。程默感觉后颈渗出细汗，租来的西装内衬摩擦着皮肤。
“啊...工作太忙...”他低头用筷子戳冷盘里的卤鸭舌，想起昨天婚恋APP上那个匹配度82%的姑娘，聊到第三句就问“房本加名吗”。
老四醉醺醺地搂住他肩膀：“我们程总监可是文艺青年，要找灵魂伴侣的！”全桌哄笑。程默跟着笑，牙齿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总监是去年公司团建时自封的，他实际头衔是“高级文案策划”，月薪扣完五险一金还剩九千二。
回程地铁上，程默盯着车窗倒影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的脸已经开始松弛，发际线比毕业照上退了半厘米。对面座椅上一对高中生情侣依偎着分享AirPods，女孩突然笑着捶男孩胸口，程默急忙移开视线。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你周阿姨介绍个姑娘，公务员，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
程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车窗映出他身后广告牌，某婚恋平台的海报写着“30岁前完成人生大事“。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和林夏挤在城中村出租屋，暴雨夜接漏水的塑料盆叮咚作响，两人却笑得像捡了宝。
「好」他回复。手指划开相册隐藏文件夹，最后一张林夏的照片停留在五年前，她站在新公司前台比耶，玻璃幕墙映出宝马车的标志。
人民公园北门的相亲角比菜市场还热闹。程默看着树上挂满的征婚简历，A4纸在风里哗啦响，像待售的商品价签。「女，1992，985硕士，事业单位，要求男方有独立婚房」旁边贴着「男，1988，外企中层，静安有房，寻温柔贤惠女友」。
“小程是吧？”周阿姨拽着他胳膊挤进人群，“这是李处长女儿雯雯，在税务局工作。”
姑娘穿米色针织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程默注意到她涂了裸色指甲油，右手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的压痕。
“听说你在广告公司？”姑娘啜着星巴克，“接个项目能挣多少？“
程默想起昨天被甲方毙掉的提案，那个秃顶总监骂他“不懂消费者心理“。此刻他忽然理解了——消费者要的是保值和增值，爱情不过是赠品。
“税前...一万出头。“他实话实说。姑娘睫毛眨了眨，程默仿佛看见她心里在按计算器：上海均价六万，首付35%，贷款三十年
晚上八点，程默蹲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手机亮起，李雯发来消息：「你人不错，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他咬着鱼豆腐笑出声。店员奇怪地看过来，程默举起手机：“您看，现在拒绝人都这么礼貌。”店员是个扎脏辫的姑娘，递给他一包纸巾：“哥，第几次了？”
“正式相亲第一次。”程默掰着手指，“不过婚恋APP上被拒过...十三次？”
脏辫姑娘擦着咖啡机：“我前男友因为买不起房分手，现在送外卖月入两万。”玻璃门映出程默扭曲的倒影，“你们男的到底要挣多少才配结婚啊？”
程默想起老四婚礼上那枚八万六的钻戒。回家路上他鬼使神差走进周大福，指着柜台里最便宜的素圈问价。店员微笑：“先生要看婚戒吗？现在满一万减八百。”
洗澡时热水器忽冷忽热，程默在蒸汽里看见镜子上的自己。胸口有大学时林夏用指甲划出的浅疤，现在被脂肪层盖得模糊不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惧的可能不是婚姻，而是那个在现实面前节节败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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