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重点中专，学校的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
二十块钱现金，十斤全国粮票，还有那金贵无比的两斤肉票。
这笔财富砸下来，对于此刻的林家而言，无异于一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眼红。
林卫国没有丝毫犹豫，揣着钱票，当天就悄悄去了鸽子市。
他没有动用家里一分一毫，只用学校奖励的钱票，精准而迅速地换回了五斤雪白的上好精面，又割回了两斤肥瘦相间、带着肉皮的上好五花肉。
今天，他要亲手为这个在风雨中苦苦支撑了太久的家，包一顿热气腾腾、香飘四溢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当母亲王秀兰看到儿子提回来的白面和猪肉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下意识地反复念叨着。
“使不得，卫国，这太浪费了……”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诚实，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了那块五花肉，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心疼。
很快，屋子里就响起了菜刀与砧板富有节奏的碰撞声。
王秀兰熟练地和面、醒面，动作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林卫国则抄起菜刀，将五花肉剁得砰砰作响，白菜的清香与猪肉的荤腥混合，再淋上一点酱油，那股霸道的肉馅香味，如同长了腿，蛮横地从林家紧闭的小窗户缝里挤了出去，肆无忌惮地弥漫在整个四合院的上空。
这个年代，清贫是主色调。
谁家要是能飘出白面猪肉饺子的香味，那绝对是一件值得全院邻居探头探脑、议论半天的头等大事。
中院，贾家。
“妈！奶奶！我要吃饺子！我要吃肉饺子！”
棒梗的鼻子比狗还灵，闻到这股久违的肉香，馋得口水顺着嘴角直流，抱着贾张氏肥硕的大腿，开始了他惯用的撒泼打滚。
贾张氏本就因为没能从林家讹到暖水瓶钱而耿耿于怀，此刻被肉香勾得肚里馋虫翻滚，自己也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她那双三角眼倏地一瞪，凌厉的目光射向正在门槛上纳鞋底的秦淮茹。
“你个丧门星，耳朵聋了不成？”
“没听见我大孙子要吃饺子吗？还不赶紧去前面院，给棒梗要点回来尝尝！”
秦淮茹脸上立刻浮现出为难的神色，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
“妈，林家那小子现在可不好惹，上次暖水瓶的事……”
“我不管！”
贾张氏根本不听任何解释，她只认一个死理，那就是她孙子想吃，就必须吃到。
“今天必须让棒梗吃上饺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她蛮横地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比人脸盆还大的搪瓷海碗，看也不看就硬塞到秦淮茹怀里，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快去！”
“要不回来，今天晚饭你们娘俩就都别吃了！”
秦淮茹抱着那冰冷沉重的大海碗，心中满是屈辱与无奈。
她知道，自己要是不去，等待她的将是贾张氏更恶毒的咒骂和一整晚的饥饿。
她只能硬着头皮，端着那几乎能当洗脸盆用的大海碗，在院里人各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向了前院。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丝试探。
“谁啊？”
林卫国正在屋里和妹妹林晓云比赛谁擀的饺子皮更圆，听到敲门声，连头都没抬，只是高声问道。
“卫国，是秦姐。”
门外，传来了秦淮茹那特有的、仿佛永远带着几分柔弱与委屈的声音。
林卫国擀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与身旁的母亲对视了一眼，母子二人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没有起身开门，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用一种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说道。
“秦姐啊，有事吗？”
门外的秦淮茹心头一紧，林卫国这冷淡的态度，让她预感不妙。
但来都来了，她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
“卫国，姐知道你家今天改善伙食，包饺子了。你看……我们家棒梗那孩子，实在是嘴馋，闻着香味就哭着闹着非要吃。姐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借几个给孩子尝尝鲜？”
“借？”
林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放下手中的擀面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秦姐，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煮熟的饺子也能论‘借’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确保院子里竖着耳朵偷听的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要不这样吧，你那大海碗也别空着。现在棒子面市价一毛一斤，白面两毛五，猪肉七毛。我这饺子，面好肉足，一个顶俩。你拿十斤棒子面过来，我不多要，就给你换一碗饺子，怎么样？”
这番话清晰无比，如同在平静的院子里投下了一块石头。
院里几个正在窗根下、门背后看热闹的邻居，再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用棒子面换猪肉白面饺子？
这林卫国，可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
秦淮茹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端着那个硕大的海碗，一张俏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甩了十几个耳光。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卫国竟然会如此不留情面，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当着全院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卫国，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
“邻居归邻居，买卖归买卖。”
林卫国直接打断了她那套永远不变的说辞，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没棒子面就算了，我家这饺子金贵着呢，还指望留着明天早上吃呢。”
说完，屋里便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那诱人的饺子香，还在一下一下地刺激着院里所有人的味蕾。
秦淮茹知道，今天这饺子是断然要不成了。
再待下去，只会让自己成为更大的笑柄。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狠狠地跺了跺脚，端着那空空如也、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大海碗，在众人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与窃笑声中，灰溜溜地跑回了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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