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有命……您……该休息了。”
冰寒的毒刃紧贴颈脉,淬毒的幽蓝舔舐着皮肤下奔涌的生命。那句话,带着腐朽宫廷深处的阴冷气息,如同淬了冰的毒针,刺穿了胜利的狂喜与力竭的眩晕。
凌风浑身僵冷,如坠万丈冰窟。
“杀”字还卡在喉头,滚烫的血在冲口而出的瞬间被冻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双空洞而残忍的眼睛,像两点黏在背上的幽火。刀刃压出的细微血线蜿蜒爬过脖颈,带来毒物特有的阴寒麻痒,顺着血脉直钻心窍。
混乱在他身边炸开,却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残余亲兵的怒吼如同困兽的悲鸣,骤然失去统帅的士卒脸上浮现的恐慌比面对死亡更甚!而敌军残余的溃兵,在短暂的茫然后,似乎嗅到了血腥反击的可能,绝望中再次发出混乱的嘶吼,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开始尝试重新聚拢!
“擒住他——!”是副将秦瓒嘶哑劈裂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和难以置信!他目睹了电光石火间发生在凌风背后的一切!
几个最近的悍卒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双目充血,嘶吼着扑向那手持毒匕的亲兵!刀枪劈头盖脸砸下!
然而,那个年轻人,那个有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甚至带着几分战场磨砺后稚拙痕迹的脸庞,此刻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狠辣与迅捷。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兵,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匕首幽光一闪!
不是格挡,不是缠斗!
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他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陡然一矮,毒匕擦着凌风的颈侧皮肤险险滑过,留下更深的一道血痕。同时足尖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扑向祭品的毒蛇,另一只空着的手闪电般探出!目标竟是凌风左手,死死捏住那个刚从死去的狼首敌将身上夺来的小小墨玉玄鸟铁符!
夺符!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护卫的刀锋劈向他时,他已借着蹬踏之力,身体如弹丸般向后激射,与铁符一同!那诡异的、淬毒的匕首同时向后回旋,如同毒蝎的尾钩,逼退两个贴身最近的追兵!
噗嗤!噗嗤!
动作虽快,终究快不过几柄同时贯入身体的刀枪!然而那年轻亲兵身体要害处竟如同泥鳅般不可思议地扭动,数道寒光只是深深扎入肩背、大腿非致命处!血花爆开!他却一声不吭,只是闷哼一声,眼中依旧是无机质的冰冷,借助着被刀枪贯入的冲力,猛地向后撞入刚扑上来的人群空隙!
轰然一声!人墙被撕开一道口子!
那身影如同沾染了剧毒的血色幽灵,带着插在身上的数柄刀枪,几个起落,竟直扑向不远处刚刚倒下的那匹墨鳞战马!那是狼首敌将的坐骑!墨鳞马在主人倒下后只是躁动不安,却并未远去!
“拦住他!!!”秦瓒目眦欲裂,几乎要喷出血来!他看出那马是唯一的生路!
晚了!
那刺客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身体在扑向马匹的瞬间猛地一抖!插在身上的几把兵器竟被他用诡异的内劲震飞!带着血沫射向再次追近的追兵!阻了一阻!
他已抓住鞍鞯!
墨鳞马通灵,似乎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近乎同源的、源自旧主的诡异冰冷气息,加上被方才剧变惊扰,竟下意识地向前一蹿!
刺客借着这冲力,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驾——!”一声短促刺耳的呼哨!
墨鳞马四蹄踏着幽暗尘烟,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在混乱的战场上,在勉强聚拢的敌军和己方兵卒惊愕的目光中,瞬间冲入弥漫的烟尘深处!只留下一线幽微的蓝光残留于蹄痕之间!那是匕首尖端幽毒的残映。
“追!!”秦瓒咆哮,声音带着撕裂的恐慌!他清楚那铁符若落入敌手,或是“宫里”那双手里……后患无穷!
“保护王爷!!!”更多的声音在嘶喊。
凌风依旧僵立在原地。
颈侧的伤口麻木着向周身蔓延毒力的阴寒。他能感觉到全身的力量正在随着那粘稠蜿蜒的血线一同飞快流逝。耳边轰鸣着远处的混乱厮杀,近处亲兵惊怒的吼叫,还有马蹄狂飙远去的闷响。
一个念头却带着冰锥般的锐利,狠狠刺穿了这弥漫的冰冷麻木,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阿笙!
那濒死嘶喊中传递出的“生门”,那破碎镜面映出的帅旗倒折……
还有……此刻背心深处,那一团如同火山在脊骨上喷发、带着灼烧神魂的剧痛!如同有无数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肌肤,在撕开皮肉的伤口之上,疯狂地旋转、切割、刻下某种无形的印记!
“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凌风唇齿间迸出!剧痛!混合着肩肋旧创钻心的锐痛和箭毒的阴寒麻木,一股截然不同的、如同来自地狱业火的灼烧感从背后脊椎中央轰然炸开!那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身体猛地前倾,手死死捂住胸口,却无法遏制那股力量由内而外的爆发!
是……她吗?
隔着千山万水,引动龟甲血卦……承受天道反噬的……是她?
凌风眼前一阵阵发黑,支撑身体的意志几乎被这叠加的痛苦彻底摧毁。
“王爷——!!”秦瓒终于冲到他身边,猛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滚烫!凌风的身体如同烧红的烙铁!“传太医!快!!王爷中毒了!!”
荒凉的边城帅府,灯火摇曳,人影幢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苦涩药味,交杂着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紧张。
烛火跳跃,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人影。
厚重的玄铁甲胄早已被卸下,堆在一旁角落,如同盘踞的受伤野兽,每一片甲叶上凝固的黑红血痂都在无言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褪下战甲后,是同样被污血浸透成深褐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中衣。粘稠的血浆凝固发硬,紧紧贴在皮肉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下方或深或浅的伤痕,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凌风赤着上半身,伏在一张临时拼凑、铺着几张兽皮的矮榻上。墨发散乱地铺在肩背,更衬得那具躯体苍白得惊心。肩胛的毒箭已被斩断箭杆拔除,留下一个焦黑深陷、边缘溃烂翻卷的窟窿,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腐败不祥的青紫色。左肋下方那道被弯刀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然而最触目惊心的,却是他背心中央——脊椎骨上方那片区域!
一大片皮肉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裂、灼焦,形成一个碗口大小、深红焦黑、血肉模糊、脓血混合着焦痂黏连的狰狞凹陷!凹陷周围皮肤皲裂如蛛网,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赤红色,仿佛皮囊之下滚沸着岩浆!一丝丝带着淡淡灼金颜色的暗红血线,正从这团糜烂的创口中丝丝缕缕渗出,如同活物般在焦痂与溃烂的脓血中蜿蜒、闪烁!
这根本不像寻常战创!更像被某种无形天罚狠狠贯穿后留下的烙印!
发须皆白的老太医刘院判,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根细长的金针,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悬在离那背心“烙印”上方数寸之处,微微颤抖着,竟迟迟不敢落下。空气中那种非毒非创的灼热、混乱、扭曲的气息,让他这根沉甸甸的金针如有千钧重!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伤!
旁边一名学徒端着盛满滚烫汤药、用来清洗伤口的银盆。那药汤色泽深褐,袅袅热气蒸腾。
刘院判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枯瘦的手指稳了稳,金针针尖终于缓缓朝着那片糜烂焦灼的伤口深处探去——那里脓血尤其粘稠,蕴含着这股混乱力量的源头!
针尖触及溃烂深处焦痂和腐肉的瞬间!
嗡——!
金针猛地剧烈震颤!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叩击!
原本死寂粘稠的银盆药汤,竟骤然翻腾如沸!
咕嘟咕嘟的气泡猛烈炸开!浑浊的药汤中,一团滚烫的、无法稀释的深红之物猛地翻滚上来!赫然是……一片灼灼盛放、宛若刚从枝头摘下的桃花!花瓣边缘燃烧般流转着暗淡的金色血纹!
与此同时!
凌风闷哼一声!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抽!
“当啷!”一声脆响!矮榻边,一面临时移来的、擦拭去大半血污和黄泥的铜镜,被榻边的水罐带倒!镜子并未破碎,只是歪斜地倚在了墙根。
凌风强忍着脊背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剧痛,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那面歪倒的铜镜。
扭曲模糊的镜面,映照着他伏卧的背影。
镜中,烛光昏黄。那糜烂焦黑的新肉狰狞如同地狱之门。然而,就在那扇“门”的中央,在焦痂、脓血与灼金血线交织的混乱深处——
一个线条古拙、复杂玄奥、流淌着暗红光泽的图案,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龟甲裂纹!是血纹!是……完整的卦象!
龟裂的纹理深深地、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烙印在骨髓血肉之中!那灼热的金红符咒,正是阿笙引动天地戾气,撕裂生死一线,逆转战局所付出的恐怖代价!如今却清晰地、狰狞地出现在他的背上!如同背负着一个燃烧的血色咒印!那暗红的卦象线条缓缓蠕动,如同有生命般,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带来皮开肉绽般的灼痛!
刘院判的枯手猛地僵在半空!金针脱手落下!
他死死盯着铜镜中那扭曲画面映照出的、烙印于脊背血肉之中的完整卦象,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里面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怖!
他倒退一步,枯瘦的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指着那烙印和兀自在银盆药汤中灼灼燃烧的、血线勾勒的桃花残瓣,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反噬……天道反噬之创……”
“殿下……殿下……”他苍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某种窥破天机的骇然:
“您……您这背上……背着谁的运数?!这等伤……非药石……非针砭可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