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锁，被这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撞开了。
一瞬间，无数纷乱、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他本源的最深处汹涌而出，强行灌入他那濒临崩溃的意识之中。
他“看”到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这片西漠的残破景象，而是一片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场景。
那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没有天地，没有日月，没有上下四方。只有灰蒙蒙的、永恒流转的混沌之气。这里是万物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两尊顶天立地的身影正在进行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其中一尊魔神，浑身都散发着浓烈到化不开的七情六欲气息。他的身躯仿佛是由世间所有的欲望凝聚而成，时而化作滔天的怒火，时而化作勾魂的媚态，时而又显露出贪婪的巨口。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不是单纯的能量冲击，而是将一种欲望的法则打出，能够直接引动对手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让其不战自溃，沉沦其中。他就是欲望的化身，是执念的源头。
而与他对战的，是另一位形象更为诡异的魔神。
这位魔神，宝相庄严，面容慈悲，脑后甚至悬挂着一轮功德金轮般的佛光。他盘膝而坐，口中不停地诵念着深奥的佛号。然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并非纯粹的祥和与宁静，而是一种带着绝对掌控欲和冰冷秩序的“魔”性。
他的佛号，并非为了度化，而是为了镇压。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化作一枚金色的“卍”字印，带着抹除一切“异端”、将万物都纳入他所设定的“佛国净土”的无上伟力，朝着欲望魔神狠狠砸去。他追求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任何杂质的、由他一手掌控的“佛”。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动用最酷烈、最无情的手段，将一切不符合他“佛理”的存在，都视为“魔”而加以清除。
这本质上，是一位佛道魔神。他走在佛的道路上，却行使着魔的手段，内心深处，是对秩序和掌控的极致偏执。
欲望魔神代表着绝对的混乱与放纵。
佛道魔神代表着绝对的秩序与禁锢。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否定。他们的战斗，是混沌之中两种极端法则的碰撞，每一次交手，都让周围的混沌之气为之沸腾、湮灭。
徐子训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他能感受到欲望魔神的狂傲不羁，也能感受到佛道魔神的冰冷执着。这两种感觉，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他曾经就是他们。
战斗的最终，没有胜利者。
在一声响彻整个混沌的巨响中，两位魔神同时打出了自己最强的、也是最后的一击。欲望魔神将自身所有的欲望凝聚成一杆黑色的长矛，洞穿了佛道魔神的心脏。而佛道魔神则将自己的佛国世界整个引爆，那股净化一切、抹除一切的恐怖力量，也将欲望魔神的身躯彻底撕碎。
他们，同归于尽了。
两尊无上魔神残破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从混沌深处无力地坠落。他们就像两颗陨落的星辰，划破了空间的壁垒，最终坠落到了这片刚刚经历了龙凤大劫，元气大伤，法则混乱的西方大陆之上。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但徐子训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意识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回归，重新感受着自己体内那两股依旧在疯狂冲突的力量。一股，正是那欲望魔神残留的本源，充满了占有、毁灭、享乐的原始冲动。另一股，则是那佛道魔神不灭的执念，充满了祥和、宁静，以及要将一切都纳入自身秩序的冰冷慈悲。
他不是什么单纯的先天之气中诞生的灵智。
他是那两尊同归于尽的混沌魔神，他们最核心的一点本源残尸，在坠落到这片西方大陆后，经过无数元会的漫长演化，机缘巧合之下，与一缕从天地大劫的缝隙中诞生的先天之气相互交融，最终才诞生出的一个矛盾的、畸形的、全新的生命。
他既是欲望的子嗣，也是佛魔的传人。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两种从根源上就水火不容的血液。
这份迟来的记忆，这份关于自身来历的真相，不仅没有解决他眼前的困境，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之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认为体内的冲突或许是某种外来的侵蚀，或许有调和的可能。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外来之物，这就是他的本质！
佛与魔，秩序与混乱，就是构成他生命的基石。这两股力量从诞生之初，就在混沌中厮杀了无数年，他们的仇恨已经烙印在了法则的层面。想要调和它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由两个不共戴天的宿敌，共同创造出来的悲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战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火焰也彻底浇灭。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诞生之始，就注定了一个结局——毁灭。
明悟了自身那矛盾而绝望的根源之后，徐子训的处境非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急剧恶化。
之前，他体内的佛魔二力虽然冲突激烈，但终究是两股没有自主意识的道韵本能。它们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法则，相互排斥，相互湮-灭。
然而，当徐子训的记忆觉醒，当他“看”到了那场混沌中的惊天大战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段记忆，不仅仅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更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彻底唤醒了这两股力量深处潜藏的“仇恨”。它们仿佛在徐子训的意识中，重新认出了彼此。
那个将自己拖入毁灭深渊的宿敌！
一瞬间，两股力量的冲突烈度，暴涨了十倍不止！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相互排斥，而是带上了一种不死不休的、要将对方彻底从存在层面抹去的疯狂与决绝。它们就像两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生死仇敌，终于认出了对方，随即展开了最血腥、最不计后果的厮杀。
“嗡——”
徐子训的先天之躯，那团拳头大小的光晕，在一瞬间猛地向外膨胀开来，体积暴增了数十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光球。紧接着，又在另一股力量的疯狂压缩下，猛地向内收缩，几乎要坍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奇点。
这种剧烈的膨胀与收缩，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疯狂交替着。
“咔嚓咔嚓”
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声音，从他的本源核心处响起。他那先天之气构成的身体表面，再也无法维持完整，开始裂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金色的、充满了祥和与秩序气息的佛光，与暗红色的、夹杂着无尽欲望与混乱的魔气，如同两道决堤的洪流，从那些裂缝之中疯狂地喷涌而出！
这两股能量，在外界甫一接触，便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湮灭反应。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这座小小的山谷中连绵不绝地响起。金光与魔气交织成的能量风暴，以徐子训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山谷的岩壁，在这股恐怖的能量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一般。无论是坚硬的岩石，还是古代神魔遗留下的骸骨碎片，只要被这风暴扫过，都在瞬间被分解、湮灭，化为最微不足道的齑粉。
他唯一的安身之所，他苦苦寻觅了无数岁月才找到的这片小小的净土，正在被他自己亲手摧毁。
剧痛已经无法再用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如果说之前的撕裂感是酷刑，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内部的能量已经彻底失控，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他的意识，在这场毁灭性的风暴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思维已经无法凝聚，只剩下最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痛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自己身体的先天之气，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走向彻底的崩溃。
化形失败的结局，似乎已经成为定局。
不，不仅仅是化形失败。
他将彻底湮灭。
这具由两大混沌魔神本源与先天之气融合而成的独特身躯，将在下一刻，化作一场绚烂而悲哀的烟火。而他这缕刚刚诞生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灵智，也将随之烟消云散，重新化为最纯粹的、混乱的能量，回归到这片贫瘠而死寂的洪荒西部大地。
一切都将结束了。
在明悟了自己悲剧性的根源，又经历了这番足以让神魔都为之崩溃的折磨之后，徐子训心中那根名为“求生”的弦，终于被彻底绷断了。
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在死寂中苏醒的孤独，到寻觅生机的迷茫，再到化形时的痛苦，最后是知晓真相的绝望。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充满了无尽的折磨。
或许，毁灭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应该存在。
一个放弃的念头，在他那破碎的意识深处，悄然浮现。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他那原本还在本能地试图约束体内两股力量的微弱抵抗，也随之瓦解了。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准备平静地迎接自己最终的命运。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解脱。
终于可以结束了。
没有了最后一丝束缚，他体内的佛魔二力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的身体膨胀到了一个极限，裂缝遍布，金光与魔气交织成的毁灭光芒，从内部疯狂透出，将整个山谷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爆体，就在下一瞬间！
他的意识在消散的边缘徘徊，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一切都将归于永恒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所有，任由身体爆炸，意识湮灭的这最后一刹那。
一股清凉而又无比陌生的信息流，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地，突兀地涌入了他那即将消散的脑海之中！
这股信息流，与他体内的佛魔二力截然不同。
佛力，虽然外表祥和，但本质上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魔力，狂暴而炽热，充满了毁灭与放纵的冲动。
而这股新出现的信息流，却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东西。它既不祥和，也不狂暴。它就像一道绝对理性的数学公式，一段精密无比的程序代码，充满了逻辑、秩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
当这股清凉的信息流涌入他脑海的瞬间，就如同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浇下了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泉。
虽然它无法瞬间扑灭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佛魔之火，但它带来的那股极致的“冷静”与“秩序”，却让他那即将爆炸的身体，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短暂的稳定。
而他那即将消散的意识，也被这股清凉之意猛地一激，从放弃的深渊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是什么？
一个微弱的、充满了惊愕与不解的念头，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重新燃起。
这股陌生的信息流，就像是黑暗的、封闭的绝望牢笼中，突然照进来的一缕光。虽然这缕光未必能打破牢笼，但它却带来了一种可能。
一线渺茫的生机。
那股清凉而陌生的信息流，就像是无尽黑暗中的第一缕晨曦，虽然微弱，却蕴含着驱散一切阴霾的希望。它涌入徐子训那即将彻底崩散的意识之中，并没有带来任何能量上的补充，却带来了一种更为宝贵的东西——秩序。
这股信息流如同一股清泉，迅速流遍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那因为佛魔二力极致冲突而产生的狂乱、暴躁、绝望的情绪，都被暂时地抚平了。他那濒临崩溃的思维，在这股清凉之意的梳理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来，恢复了一丝思考的能力。
他立刻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去解析这股突如其来的信息。
信息流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在他的意识中猛然展开，化作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了无穷诱惑的精神空间。
无数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飞速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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