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页成本分析按角对齐时，后颈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转头就见小慧抱着个铁皮铅笔盒站在馒头铺门口，发梢还沾着放学时的秋凉，“你妈妈说你在里屋捣鼓东西，让我直接进来。”
“来得正好。”我把摊了半张餐桌的资料往中间拢了拢——A4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二手电蒸笼的市场价、人工节省时长、会员预充值模型，“今天模拟谈判，你当投资人，我是项目方。”
“姐姐！”门口传来个清亮的童声，小杰扒着门框探进脑袋，圆乎乎的脸像颗刚蒸好的小馒头，“我也要玩！”
小慧回头瞪他：“不是说好了你在超市写作业？”
“奶奶去跳广场舞了！”小杰蹭地溜进来，直奔我书桌上的旧电脑，“我保证不捣乱！就看看哥哥的电脑……”
我刚想答应，小慧已经拽住他后衣领：“别碰——”
“叮”的一声，电脑屏幕亮了。
小杰的食指已经按在开机键上，见我们看他，立刻献宝似的笑：“我会开电脑！姐姐教过我的！”
“那你坐边上看，不许乱点。”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转头对小慧说，“没事，他很乖的。”
小慧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我翻开资料夹，正想讲流程，忽然听见“滴滴”的游戏音效——小杰不知怎么调出了贪吃蛇，绿色方块在屏幕上扭来扭去，他正攥着鼠标狂点，鼻尖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小杰！”小慧扑过去要关程序，却见他手一抖，鼠标左键重重砸在“删除”上。
我凑过去一看，心猛地一沉——他刚才点开的，正是我做了三天的Excel数据表，最关键的“月均客流量”“人力成本对比”两列数据，就这么消失在一片空白里。
“对、对不起……”小杰的眼睛瞬间红了，鼠标“啪”地掉在桌上，“我不是故意的……”
小慧的脸白得像刚揉好的面团：“砚砚，我帮你重新做！今晚我不睡觉也——”
“没事。”我按住她发颤的手背，点开电脑侧边栏的“自动保存”图标，滚动条拉到最顶端，“我设了每十分钟自动备份，刚才的版本还在。”
数据一格格跳回屏幕时，小杰抽抽搭搭的哭声突然停了。
他扒着我胳膊看屏幕，小声说：“哥哥，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删文件？”
“因为总有人会犯错啊。”我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后脑勺，“包括我自己。”
小慧长出一口气，抄起桌上的铅笔盒砸向弟弟：“还不快谢谢哥哥！”
“谢、谢谢哥哥……”小杰吸了吸鼻子，搬着小板凳缩到墙角，规规矩矩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模拟谈判正式开始时，妈妈端着搪瓷缸进来送茶，水蒸气模糊了她眼镜片：“你们聊你们的，我就在这儿擦柜台。”
我抬头，看见她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像落了层薄雪。
小慧清了清嗓子，突然挺直腰板，右手虚按在桌上——那是她爸爸在超市谈供货时的招牌动作：“周先生，我注意到贵项目需要一次性投入八千块买设备。这相当于你们馒头铺三个月的利润，万一销量上不去，钱打了水漂怎么办？”
我翻开资料，指尖点在“二手设备”那一栏：“我们可以先买台用了两年的二手电蒸笼，只要三千五。测试期三个月，每天多蒸两笼杂粮馒头，用会员预充值的钱付设备款——您看，这是周边三个小区的问卷，62%的居民愿意花十块钱买月卡，提前锁定早餐。”
“那人工呢？”小慧的眉毛拧成小慧爸爸的模样，“你说能省半个人力，可你妈妈现在凌晨三点就起来揉面，真能七点到铺子里就行？”
“能。”我调出前世记得的时间轴，“电蒸笼自动发酵，设定好程序，早上六点半开始蒸。我妈妈五点起床准备馅料就行——您看这个时间表，她每天能多睡两小时，手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冻得裂口子。”
余光里，妈妈擦柜台的动作顿了顿。
她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一道细痕——那是去年冬天她揉面时，擀面杖磕出来的。
“还有风险。”小慧穷追不舍，“万一设备坏了？万一客人不买会员？”
“设备有三个月保修期，写进合同里。”我翻到最后一页，“会员制度先做五十个名额，每人送两个鸡蛋，成本可控。最坏情况是设备转卖，损失不超过一千块——但根据我妈妈三十年的经验，老顾客占七成，复购率有保障。”
小慧突然笑出声，卸了刚才的严肃：“演得像不像我爸爸？他谈批发价时就这样，能把卖菜的大妈逼得降价五毛。”
我还没答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桌前，指尖悬在“人力节省”那行数据上，没敢碰：“砚砚，咱现在每天卖三百个馒头，够交学费、够买肉，过得也挺好……”
爸爸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孩子想让你轻松点。”
“我知道他孝顺。”妈妈的声音轻得像飘在蒸笼上的白雾，“可这电蒸笼……万一砸手里，咱连修机器的钱都没有。”
我喉咙发紧。
前世她也是这样——爸爸第一次说“朋友介绍了个稳赚的项目”时，她皱着眉说“咱小老百姓折腾不起”；后来债台高筑时，她又咬着牙说“卖房子也要还”。
“妈。”我握住她沾着面粉的手，“我不是要您现在做决定。就当……就当我帮您做市场调查，行吗？”
妈妈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攥住我：“行。”
晚上收拾资料时，小杰早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会员制度”那页泡出个小皱团。
小慧轻手轻脚给他盖了件外套，冲我比了个“明天见”的手势，拎着书包走了。
我坐在台灯下，在笔记本上写：“妈不是怕花钱，是怕打破现在的安稳。她需要的不是数据，是亲眼看见——电蒸笼不会让她失去什么，只会让她多睡两小时，多吃口热饭。”
合上本子时，妈妈端着碗酒酿圆子进来，热气扑在我脸上：“趁热吃。”
“妈，”我舀起个圆子，“周末咱们去电器市场转转？我听说那边有二手电蒸笼，能试蒸。”
妈妈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试就试。”她低头吹凉圆子，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倒要看看，这机器是不是真像你说的，能蒸出更软乎的馒头。”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她围裙的面粉上，像撒了把星星。
我望着她鬓角新冒的白发，在心里默默加了句计划：“明天得早起，把电器市场的路线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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