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训练服，将寒意刺入林阳的背脊。他靠在上面，如同溺水者攀附着最后的浮木。头颅深处的嗡鸣如同永不疲倦的蜂群，脚踝的剧痛在短暂的麻木后重新苏醒，化作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冷汗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闷痛和眩晕。他紧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与崩溃。
办公桌前，史蒂夫·马西埃洛沉默如山。他背对着林阳，巨大的身影伫立在落地窗前，帽檐低垂，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宽阔厚实的肩膀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冰冷的轮廓。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无声地映衬着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昏黄台灯的映照下，封皮上残留的水渍痕迹清晰可见，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秒针“嘀嗒、嘀嗒”的走动声，在林阳被痛苦和耳鸣充斥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如同重锤敲击着紧绷的鼓膜。
终于。
马西埃洛动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迟滞和沉重。他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仿佛那笔记本是某种危险的活物般，捻起了笔记本的一角。
然后，他转过身。
帽檐下的阴影依旧浓重，但林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扫过他因剧痛和眩晕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扫过他那只被白色绷带包裹、如同耻辱标记般的右脚踝，最后，定格在他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上。
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审视，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离着林阳摇摇欲坠的伪装。
马西埃洛拿着笔记本，迈开脚步。他的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办公室门口。皮鞋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步都敲在林阳紧绷的心弦上。
他在门口停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停顿了片刻。他没有回头，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在死寂的房间里缓缓淌过：
“明天上午九点。一号战术会议室。全体队员，教练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
“带上你的‘本能’。”马西埃洛微微侧过头，帽檐的阴影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还有，你的笔记本。”
咔哒。
门被拉开。
马西埃洛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留下冰冷的话语和更冰冷的死寂。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林阳淹没。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意志力构筑的堤坝轰然倒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眩晕和剧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反扑，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那尖锐刺耳的嗡鸣。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撕裂感。汗水如同溪流般滑落，浸透了训练服，在地板上晕开更大一片深色。他紧紧抱住自己那只受伤的右脚，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深入骨髓的痛楚。笔记本？战术会议室？希利亚德？雪城？所有的念头都在这剧烈的生理痛苦和精神透支下变得模糊、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
康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罗恩·阿什顿和汤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看着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林阳，脸色都异常凝重。
“林……”阿什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担忧。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蹲下身，动作极其小心地检查林阳的脚踝。当他的手指隔着绷带轻轻按压时，林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汤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抬起头，看向阿什顿，眼神凝重地摇了摇头。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阿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伸出手臂。“起来，林。你需要休息。”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沉重的无奈。
林阳没有抗拒。在阿什顿和汤姆的搀扶下，他如同失去所有力气的木偶，被艰难地架了起来。每一步都伴随着脚踝钻心的剧痛和身体的剧烈颤抖。他几乎是被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康复室的治疗床上。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再次将他包围。汤姆动作麻利地重新加固冰敷和加压绷带，将林阳的右脚再次高高垫起。刺骨的寒意渗透绷带，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无法驱散那深层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听着，林，”汤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他看着林阳空洞疲惫的眼睛，“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你的脚踝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你必须绝对静养！明天哪里也不准去！明白吗？”他特意加重了“明天”两个字。
林阳躺在治疗床上，眼神失焦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汤姆的警告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马西埃洛最后那句话——“明天上午九点。一号战术会议室。全体队员，教练组。带上你的‘本能’。还有，你的笔记本。”——却如同冰冷的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不能去？
他必须去！
那是战场！是他用意志和痛苦撕开的第一道缝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脚踝的剧痛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这张病床上。而时间的沙漏，却在疯狂地流逝。前世那场野球赛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雪城之战，近在咫尺！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火焰，在他疲惫不堪的眼底深处，悄然点燃。
***
翌日清晨。
一号战术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香、纸张油墨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圣约翰大学雷德曼队的所有队员、助理教练罗恩·阿什顿、首席理疗师汤姆（带着医疗箱，脸色极其难看），都已按位置坐好。队员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主位旁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是留给王牌达里安·希利亚德的，以及……主位正后方那块巨大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战术白板。
气氛有些微妙。昨天更衣室的冲突早已在私下传开，而林阳被马西埃洛单独召见办公室的消息，更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无数的猜测和不安。克里斯·多西等人眼神闪烁，带着看好戏的玩味。瑞恩·墨菲等几个替补则神情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担忧。
门被推开。
史蒂夫·马西埃洛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手中拿着的那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随意地放在手边的桌面上。
他身后，跟着脸色阴沉、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达里安·希利亚德。希利亚德穿着崭新的训练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倨傲地扫视全场，最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狠狠剜了一眼战术板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他冷哼一声，拉开马西埃洛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马西埃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开会。”
低沉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雪城大学，杰拉米·格兰特。”马西埃洛开门见山，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千钧重量，“ACC顶级防守人，雪城2-3联防的心脏。下周，他是我们最大的麻烦。”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阿什顿：“罗恩，数据。”
阿什顿立刻起身，将准备好的数据报告投影在会议桌尽头的大屏幕上。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雪城大学近期的防守效率、格兰特的盖帽、抢断、干扰投篮等各项防守数据，以及他们惯用的2-3联防站位图。
“格兰特运动能力爆炸，协防覆盖面积巨大，尤其擅长追身封盖和弱侧扫荡……”阿什顿开始详细讲解雪城防守的特点和格兰特的威胁。
队员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希利亚德则抱着双臂，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仿佛在说“不过如此”。
阿什顿讲解完毕，看向马西埃洛。
马西埃洛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桌面上那本旧笔记本上。他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磨损的封面。
“现在，”马西埃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说说我们怎么撕开它。”
他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空气，越过会议桌，精准地钉在会议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座位上。
“林。”
马西埃洛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会议室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如同无数道聚光灯，猛地打向那个角落！
林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角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痕迹。他那只包裹着厚厚白色绷带的右脚，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一张空椅子的坐垫上。整个人如同大病初愈，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当马西埃洛点名的瞬间，林阳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日的剧痛、眩晕和崩溃，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榨出的、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冰冷专注！疲惫如同沉重的底色，但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决绝的光芒在眼底深处点燃！
他无视了脚踝传来的尖锐抗议，无视了身体深处叫嚣的疲惫，无视了希利亚德那如同毒蛇般怨毒的视线，也无视了所有投射过来的、或震惊、或怀疑、或担忧的目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阳双手用力撑住桌面，身体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他咬着牙，拖着那只包裹得如同木乃伊般的右脚，一步，又一步，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挪到了战术白板前！
每一步都牵动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看着他因剧痛而瞬间绷紧的咬肌，看着他额头上重新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那只伤脚每一次微微触地时身体的僵硬和颤抖……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鞋子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站定在白板前。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那块巨大的、空白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的颤抖。然后，他伸出手，从白板下的槽里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的手腕依旧有些颤抖，但当他抬起手臂，笔尖触碰到光滑的白板表面时，一种奇异的稳定感瞬间取代了身体的虚弱！
刷刷刷！
手腕沉稳而有力地挥动！线条精准而流畅！
一个标准的半场轮廓瞬间出现！
雪城标志性的2-3联防站位：两名后卫（G1,G2）压上弧顶，三名高大锋线（F1-Grant居中靠上,F2,F3）坐镇禁区！
圣约翰进攻阵型：弧顶持球人多西（PG），两侧底角射手（Wing1,Wing2），一名球员在罚球线附近（HighPost），一名球员在弱侧低位（LowPost）！
林阳的笔尖，如同最精密的武器，重重地点在代表杰拉米·格兰特（F1-Grant）的叉号上！
“格兰特是雪城联防的心脏。”林阳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喘息，却异常清晰，穿透了会议室的寂静，“他的优势是覆盖面积大，协防封盖能力强。弱点？”他的笔尖在格兰特的位置划出一个向强侧（BallSide）移动的箭头，“过于依赖运动能力！防守选位激进！容易被强侧进攻牵动，忽视弱侧对位人！”
笔尖猛地移向弱侧低位（LowPost）的球员（标记为Big）！“当他被调动离开原位……”林阳的笔在Big身上快速画出两个箭头：
箭头一（核心）：弧顶持球人多西（PG）快速、隐蔽的击地或高吊传球，穿越联防锋线（F2,F3）的缝隙，找到切入弱侧真空区的Big！直接攻筐！
箭头二（备选）：罚球线球员（HighPost）下沉，为弱侧底角射手（Wing2）设立背掩护（BackScreen）！Wing2切入弱侧肋部（ShortCorner）接球跳投！
“关键在于时机和调动！”林阳的笔尖在格兰特和多西之间快速划动，“持球人必须做出有威胁的突破或传球假动作，真正调动格兰特的重心！罚球线球员的虚挡拆也是诱饵！一旦格兰特被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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