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饥饿的鼓噪和贪婪的许诺下发酵。十石粮食的诱惑，如同投入枯草堆的火星，在几个被绝望啃噬的村落里燎原。集结需要时间，而这短暂的空隙，却在奔流不息的河滩上，意外地酝酿出一段笨拙的、无声的暖意。
少年不再刻意打破沉默。
篝火旁，烤得半焦的鱼，他自己啃掉最黑的部分，然后默默将相对完好的那半，放在柳树下素白身影触手可及的石头上；河滩上最光滑的鹅卵石，被磨尖的石片刻上意义不明的符号，小心地垒砌在盘虬的树根旁；偶尔，几声模仿鸟雀的古怪调子突兀响起，他自己先无声地咧开嘴，肩膀微微耸动，随即又恢复安静。
凛依旧静坐如冰雕，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火苗，或是少年专注刻石的侧影，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如同错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流水与石滩间悄然生长。
这天清晨，河水泛着初阳清冷的碎金。少年紧了紧腰间那柄粗犷的野太刀——刀身过长，刀柄粗糙，与他偷学自村中的、讲究轻灵迅捷的水系剑法格格不入。他回头，目光投向柳树下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雀跃的亮光，旋即转身，身影敏捷地没入下游那片在晨风中摇曳、沾满露珠的芦苇丛深处。
他身影消失的瞬间，酝酿已久的浊浪，终于裹挟着恐惧与贪婪，咆哮着扑向这方宁静的孤岛！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溃堤的泥石流，从上游河岸汹涌而下。锄头、草叉、锈迹斑斑的柴刀、几张拉得吱呀作响的劣质猎弓，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不祥的寒光。领头的小头目，腰间的环首刀鞘闪着油亮的乌光，他嘶吼着，点燃了人群最后的疯狂：
“妖女在那！烧死她！十石粮！”
“杀！杀妖女！得粮！求雨！”一张张被饥饿和煽动扭曲的脸，汇成毁灭的狂潮，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踏碎了河滩的宁静。
柳树下，凛缓缓站起。素白的衣裙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像喧嚣漩涡中唯一静止的礁石。
“放箭！”小头目狞笑着挥刀下令。
嗖！嗖！嗖！
几支粗糙的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尖啸着射来！凛的目光微凝，指尖在宽大的袖袍内难以察觉地一动。
叮！叮！叮！
箭矢在离她身前数尺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壁，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箭羽兀自颤抖。
这超乎常理的一幕，非但没有震慑，反而彻底引爆了暴民们根植于骨髓的恐惧和凶性！
“果然是妖法！耗死她！一起上！”小头目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厉芒，自己却悄然向人群后方退去。
“冲啊！杀了妖女！”人群爆发出更狂乱的嚎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孤立无援的素白身影疯狂扑去！
凛的指尖再次在袖中微动。这一次，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奔腾的河水骤然发出沉闷的咆哮！几道湍急而冰冷的水墙凭空卷起，精准地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民卷入水中！惨叫声瞬间被水流吞没。但凛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骤然褪尽所有血色，如同最上等的白瓷，一丝刺目的殷红从她紧抿的唇角悄然溢出，染红了苍白的唇瓣。强行操控自然之力，对她这具早已枯竭的神躯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她撑不住了！快！杀了她！”小头目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眼中凶光大盛，声音尖利地鼓噪。
更多的暴民，被近在咫尺的“十石粮”和“妖女虚弱”的念头刺激得双眼发红，嚎叫着突破了水流的阻碍，面目狰狞地扑到了凛的近前！沉重的锄头带着沉闷的恶风，狠狠砸向她的肩头！凛竭力侧身闪避，动作已不复最初的从容。
嗤啦——！
锋利的锄刃擦着素白的衣袖划过！坚韧的布料应声撕裂！一道刺目的、蜿蜒的血线，瞬间在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上绽开！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滚落，砸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溅开一朵朵小而残酷的猩红之花。
河滩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抹刺眼的红色按下了短暂的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