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时，配送站却早已人声鼎沸，忙的不可开交。
陈小刀跨进铁门时，后颈还残留着昨夜陈姐后颈淡蓝印子的触感。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工牌，金属边缘硌得手疼——王强的工牌还在他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单超时扣五十！
昨天暴雨天让我爬二十层楼，电梯坏了怪我？
粗哑的叫骂声撞进耳朵，他抬眼就看见叶真真站在电动车堆旁。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黑色笔记本，左手举着录音笔，发梢的露水在风里闪着细光。
几个骑手围在她身边，有人叼着烟卷，有人啃着冷掉的包子，唾沫星子溅在她肩头。
姑娘，你录这个能咋的？戴黄头盔的老张把保温箱往地上一墩，平台算法是铁打的，咱们就是流水的。
叶真真没说话，只是把录音笔往他跟前送了送。
她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有点青白，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茧——陈小刀记得她社会学课上做田野调查时，总把笔攥得死紧。
小刀哥！
她突然转头，睫毛上的水珠被晨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钻。
陈小刀微微动了动，昨晚巷口她抱着笔记本的模样突然浮上来——那时候她眼睛亮得像星子，现在更亮了，亮得像要烧穿什么。
我在记他们的超时次数。她把录音笔塞进外套内袋，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字迹密密麻麻，老张上周超时12次，李哥大前天超时8次，王强出事前三天......她顿了顿，指尖停在17次那行，刚好17次。
陈小刀的手环突然震了震。
他低头，绿色的接单提示跳出来，可视线却黏在叶真真的笔记本上——那些数字像带刺的针，扎得他青筋直跳。
王强说过，每次超时后后颈的二维码就亮些，陈姐后颈的淡蓝印子，还有阿坤昨晚说的平台能扣，自然也能补...
你看这个。叶真真从帆布包里抽出张打印纸，是王强手环的截图放大版。
红色警告条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像血管在渗血，我对比了五个猝死骑手的手环记录，他们最后三天都接过VIP客户订单。
她翻出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张订单详情，这些订单地址都在滨江别墅区，备注栏写着优先配送，可骑手接单后系统会突然修改路线，逼你加速。
陈小刀的后颈开始发烫。
他想起自己送过的VIP订单——客户地址永远模糊成X栋X单元，导航到小区门口就失效，得跑着问保安，跑着爬楼梯，跑着把餐盒塞进镀金的防盗门。
那时候他只觉得累，现在才发现，每次送完这种单，手环的震动频率都会变快，像在数他的心跳。
你看。叶真真把笔记本转向他，屏幕上是她用Python做的图表，红色柱状图像刀山，超时次数和心率峰值完全重合。王强出事那天，他的心率飙到了190，持续了十七分钟——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刚好是从接VIP订单到送达的时间。
陈小刀摸出兜里王强的工牌。
塑料壳边缘磨得发亮，背面贴着张便利贴，是王强的字迹：强强爸爸今天也要加油呀。
他喉咙发紧，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前突然浮起蓝盈盈的光——是异能触发了。
配送站里的人在他眼里成了流动的进度条。
老张的蓝条只剩三分之一，李哥的红条正在变短，叶真真的进度条是清透的蓝，像雨后的天。
而墙上贴着的VIP客户海报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进度条长得离谱，几乎要漫出眼眶。
他们的蓝条......陈小刀脱口而出，又慌忙闭了嘴。
叶真真的眼睛突然睁大，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和昨晚陈姐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也发现了？她的声音在抖，我爸是医疗工程师，负责过生命优化项目的数据接口。
她从包里摸出张照片，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眼镜片反光，他失踪前给我发过条消息，说他们在拿骑手的时间换命。
陈小刀的手环又震了。
这次是红色警告：检测到数据异常，请立即前往后台室接受核查。他盯着手环，蓝条边缘渗开一丝黑，像墨水滴进清水。
是阿坤他们。叶真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台室的玻璃门映出几个晃动的影子，昨天监控组的人跟踪我到图书馆，翻了我的书包。她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他们怕我们查到时间债的底层逻辑——骑手的超时不是扣钱，是扣寿命。
陈小刀想起昨晚阿坤说的平台能扣，自然也能补。
补的是什么？
是富豪们的寿命吗？
王强后颈的淡蓝印子，VIP客户超长的蓝条，叶宏工程师的失踪......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幅血淋淋的画：平台是台绞肉机，底层骑手的命被绞成时间，喂给顶层的人。
跟我去后台。他把王强的工牌塞进叶真真手里，他们要查我，正好能套点话。
叶真真抓住他的袖子：太危险了。
我妹妹的手术费还在他们手里攥着。陈小刀扯出个苦笑，后颈的热度已经烧到眼眶，再说......他看着她笔记本上的17次，王强走得冤，我得给他个说法。
后台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坤靠在门框上，左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青，手里晃着陈小刀的骑手卡：小刀啊，系统说你最近接的单子太杂，得配合检查。
陈小刀往前迈了一步。
叶真真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他听见她压低声音：我去调监控，三点钟老地方见。
他没回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团火，烧着他后背。
阿坤的疤在眼前晃，后台室的荧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手环在腕间发烫，黑条正在缓缓爬升——但这次，他没打算逆转。
出后台室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陈小刀摸了摸后颈，那里的皮肤红得像要渗血。
他低头看手环，蓝条短了一截，黑条却停在10%的位置，像在示威。
手机震动，是叶真真的消息：监控调出来了，王强出事那天，有辆黑色迈巴赫跟在他后面。
陈小刀盯着消息，喉结动了动。
他摸出手环的暂停键，拇指在上面顿了顿，最终按了下去。
“滴，”系统提示音炸响：订单超时警告！当前超时1分钟，扣除基础配送费50%。
他抬头，配送站的电子钟跳到12:01。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手环上，黑条开始疯涨，像条吐信的蛇。
但这次，他没打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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