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2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晚一些。南方的四季没有那么分明，看不见泛黄的落叶，也感受不到瑟瑟的秋风，只有早晚微凉的空气提醒着季节的更替。
牛小马蹲下身，为女儿小布丁整理歪掉的蝴蝶结发卡。十岁的女儿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五官出落得越发像她妈妈陈娜，尤其是那双灵动的杏眼。爸爸，我的发卡好看吗？小布丁转了个圈，粉色的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好看极了。牛小马笑着捏捏女儿的脸蛋，又转向正在系鞋带的儿子，末末，需要帮忙吗？
八岁的末末摇摇头，小脸上满是专注：我自己能行。比起两年前那个满地打滚的调皮鬼，现在的末末确实沉稳了不少。
大学城广场上人头攒动，各所高校联合举办的未来制造家智趣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彩色气球拱门下，穿着各色马甲的大学生志愿者热情地招呼着前来参加活动的小学生和家长们。
爸爸！我要先去机器人那里！末末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跳舞的机械臂，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做手工！小布丁拽着牛小马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拉。
牛小马被两个孩子扯得左右摇晃，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自从成为时间管理员后，他更加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每一刻。这样吧，他看了看活动地图，我们先去机器人区，然后去创意手工坊，最后再去神奇实验室，怎么样？
两个孩子欢呼着同意了。
机器人初体验区排着长队，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正耐心地向小朋友们讲解编程原理。末末立刻被吸引住了，挤到最前排目不转睛地看着。牛小马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广场另一侧的创意手工坊。
那里摆着几张长桌，五六个大学生正指导孩子们做手工。大多数志愿者都笑容满面，活力四射，只有一个坐在角落的女孩显得格格不入。她安静地组装着一个复杂的纸质建筑模型，面无表情，与周围欢快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牛小马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女孩个子不高，微胖的身材裹在一件宽大的格子衬衫里，牛仔裤洗得发白。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黑色大框眼镜下能清晰地看到脸颊上星星点点的雀斑。没有妆容，没有修饰，在这么热闹的场合，应该很少人会注意到她。
爸爸！该我了！末末的呼唤把牛小马拉回现实。他帮儿子戴上VR眼镜，看着他兴奋地操控虚拟机器人完成各种动作。
上午的活动很快过去，转眼到了午饭时间。牛小马带着两个孩子前往工业大学的学生食堂。一路上，小布丁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做的手工花有多漂亮，末末则滔滔不绝地讲述机器人如何听从他的指令。
食堂里饭香四溢，各式各样的菜肴琳琅满目。牛小马给孩子们点了他们最爱的红烧排骨和蒸蛋，自己则要了一份牛肉面。无论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都吃得津津有味，食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然而，牛小马的注意力却被角落里一个特殊的学生吸引了。那是个高个子男生，五官明朗，本该是个阳光帅气的模样，此刻却显得异常诡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都在滴水，脚上没有穿鞋子，就那么赤脚站在食堂地板上。更奇怪的是，他没有吃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牛小马，眼神中混合着期盼与绝望。
当牛小马与他对视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那男孩的眼睛通红，面色惨白得不似活人。
爸爸，你怎么了？你在看什么？小布丁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餐桌。
牛小马这才确定，那个男孩是游魂——又一个需要他帮助的迷失灵魂。
男孩似乎也意识到牛小马能看见他，怯生生地走过来，试探性地问：您看得到我是吗？可以帮我个忙吗？
牛小马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对孩子们说：爸爸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处理。你们先吃饭，吃完去神奇实验室等我，好吗？
两个孩子乖巧地答应了。牛小马起身跟着那个湿漉漉的男孩走出食堂，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坛边。
我叫杨乐，男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该是工大计算机系大二的学生。
牛小马注意到，每当杨乐移动时，他身上都会滴下水来，但那些水珠一接触地面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去年夏天，我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女孩...没能上来。杨乐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那个女孩，就是今天你在手工坊看到的穿格子衬衫的卢晓。
牛小马恍然大悟。难怪那个女孩如此阴郁沉默，原来背负着这样的伤痛。
这一年来，我一直...跟着她。杨乐的声音哽咽了，她考上了我们约定好的工业大学，但一点都不快乐。她没有朋友，几乎不与人交流，每天只是机械地活着
阳光下，牛小马看到杨乐透明的身体里闪烁着细小的光点，像是泪滴，又像是未说完的话语。
我想请您告诉她，杨乐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不要觉得是她害了我。能在她身边陪伴那么多年，我已经很幸运。她一直是善良、勇敢且温暖的存在...
一阵风吹过，杨乐的身影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他急忙补充道：还有，我本来那天要跟她表白的。我们约好去湖边写生，我准备了很久...但意外发生得太突然...
牛小马感到胸口一阵刺痛。这个年轻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了，而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则被困在无尽的自责中。
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说的话吗？牛小马问道，如果我就这样去找她，她可能会以为我是疯子。
杨乐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的日记本！它应该还在我家。我妈妈...她一直保留着我的房间原样。他说了一个地址，就在大学城附近的教师公寓。日记本是银灰色的，封面有魔童哪吒的贴纸。密码是卢晓的生日，0210。
牛小马记下这些信息，承诺会尽力帮忙。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杨乐又叫住他：还有...请告诉她，我希望留在她记忆里的，不是盖着白布被拉走的我，而是那个总是笑着叫她小豆包的男孩。
阳光穿过杨乐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牛小马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划。
将孩子们暂时托付给神奇实验室的负责老师后，牛小马按照杨乐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教师公寓。电梯上到11楼，1103室的门上还挂着杨乐全国计算机竞赛一等奖的喜报，照片里的少年笑容灿烂，与那个湿漉漉的游魂判若两人。
牛小马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您好，我是大学城活动的组织者之一。牛小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我们在整理往届优秀学生档案时，发现杨乐同学的事迹非常感人。想请问您是否愿意提供一些他的遗物作为纪念展品？
杨妈妈的眼圈又红了，但她还是礼貌地请牛小马进门。公寓里收拾得很整洁，客厅墙上挂满了杨乐的照片——高中毕业照、竞赛领奖、高中运动会...一个年轻生命的剪影。
乐乐的房间在那里，杨妈妈指向一扇贴着哪吒海报的门，您...自己去看吧。我...我还没有勇气整理他的东西。
牛小马轻轻推开那扇门。时间仿佛在这个房间里静止了——床铺整齐，书桌上的参考书还摊开着，电脑屏幕擦得一尘不染，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学习。墙上贴着工业大学的海报和几张照片，牛小马凑近看，发现都是杨乐和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女孩——卢晓的合影。有他们在图书馆学习的，有在校园樱花树下大笑的，还有一张似乎是毕业舞会，杨乐穿着西装，卢晓则是一袭淡蓝色连衣裙，两人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在书桌抽屉里，牛小马找到了那本日记本，封面确实贴着魔童哪吒的贴纸。他试着输入0210，锁应声而开。
翻开发黄的纸页，杨乐清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2038年9月1日
初中开学第一天，小豆包穿了她那件丑爆的格子衬衫。我说她像个行走的棋盘，她气得一整天没理我。不过下午我给她买了奶茶，她就原谅我了。她真好哄...」
「2039年3月15日
今天和小豆包一起做物理实验，她的手真小，连电池都拿不稳。我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2040年6月20日
高考结束了！我和小格子约好一起报工大。她说要学美术，我要学计算机。等毕业了，我要开发一个APP，专门展示她的画...」
最后一篇日记停留在去年夏天：
「2041年7月28日
明天要去洪湖写生，我决定跟小豆包表白。准备了三个月，终于攒够钱买了那条她一直想要的珐琅手链。希望她会喜欢...不只是喜欢手链。」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杨乐和卢晓站在湖边，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杨乐搂着卢晓的肩膀，两人笑得那么开心，丝毫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悲剧。
牛小马小心地合上日记本，向杨妈妈道谢后离开了公寓。回到大学城时，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他先去找了孩子们，确保他们在老师的照看下玩得开心，然后径直走向创意手工坊的摊位。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广场上，大多数摊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卢晓仍坐在那里，不过这次她不是在组装模型，而是在画本上画画。牛小马悄悄走近，看到她正在画一片湖——正是那张照片里的洪湖。
这画得真好，牛小马轻声说，如果天空的颜色能更亮一些会不会更好？
卢晓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画笔停顿了一瞬。
牛小马从包里拿出那本银灰色日记本，放在她面前：有一个男孩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想告诉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希望你能带着他的那份梦想一起好好地体验剩下的人生。
卢晓的手指颤抖着触碰日记本，当她看到封面上的贴纸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她缓缓翻开第一页，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杨...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牛小马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他让我告诉你，不要自责。他说能在你身边陪伴那么多年，已经很幸运。
卢晓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纸页上，她急忙用手去擦，生怕弄坏了那些字迹。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不，牛小马坚定地说，他告诉我，那天你们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你跳下去救人，他看到后也跟着跳下去。最后你和那个小女孩都得救了，只有他...
卢晓紧紧抱住日记本，哭得浑身发抖：他本来...他本来要...
要跟你表白，对吗？牛小马轻声说，他准备了很久，买了你喜欢的珐琅手链。
卢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那手链...
牛小马指向日记本：都在里面。他还说，希望留在你记忆里的，不是盖着白布的他，而是那个总是笑着叫你小豆包的男孩。
听到这个昵称，卢晓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但牛小马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卢晓的哭声渐渐平息。她小心翼翼地翻着日记本，时而微笑，时而落泪，仿佛在重温与杨乐共度的每一个瞬间。
他...现在在哪里？卢晓突然问道，声音嘶哑。
牛小马望向不远处的树荫下，杨乐的身影若隐若现：就在这里。他一直看着你，担心你。
卢晓顺着牛小马的视线望去，虽然看不到什么，但她还是对着那片空气轻声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一阵微风吹过，树影婆娑，仿佛回应着她的道歉与感谢。
一周后的清晨，牛小马送孩子们上学后，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大学城。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校园里，学生们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
在美术系大楼前，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卢晓。但与上次见到的阴郁女孩判若两人，今天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一头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怀里抱着几本书和那个日记本，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牛小马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走进教学楼。在他身旁，杨乐的身影渐渐浮现，湿漉漉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套干净的校服，头发也不再滴水。
她看起来好多了。杨乐的声音里满是欣慰。
牛小马点点头：她会好好的。你的日记让她想起了那些快乐的时光，而不仅仅是最后的悲剧。
杨乐微笑着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小豆包一直都是个坚强的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提醒。
阳光越来越强烈，杨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着柔和的金光。
我该走了，他说，谢谢你，时间管理员先生。
牛小马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
从你身上能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气息，杨乐笑道，就像...经历过生死的人之间的默契。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秋日的晨风中轻轻飘散。牛小马伸手接住一粒光点，它在他掌心短暂停留，然后像晨露般消失了。
教学楼前，卢晓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牛小马所在的方向。虽然她什么也没看到，但还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告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那张湖边照片里的样子。
牛小马转身离开校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娜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又一个灵魂找到了归宿，而他的使命还在继续。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