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和你说你爹爹不是好人的？”
“和爹爹一起在朝为官的那些叔伯，他们原本是不敢说的，但自从爹爹死后……”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摸着或深或浅的疤痕，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也这么说。”
“平民百姓这么说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汙郸会这样问，半天才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从京城跑出来的途中，有人伸手帮过我，那人说是我爹爹帮他翻了案。”
“那你心里就清楚了，不是吗？”
怀茵忽的笑了。
“对呀，我早就该想清楚了，他们这样抹黑爹爹，不过是因为爹爹挡了他们的路，坏了他们的事，若是他们真的有本事，真的都是好人，哪里会像败家之犬一样被人撵的到处跑？”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像是嘲笑似的，发出短促的笑声。
“皇帝也是软蛋，不要说别人，只说我这女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未必不比他好！”
“有志气！”
汙郸笑了起来，怀茵此时却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过胡说罢了，按我爹爹给我讲的那些道理，若是在太平盛世，那个位置我还能坐一坐，现在这个情况，我上去也未必能比那个软蛋强多少。”
“有这个心已经是很好了，你看不到这天下女子即使是能力再过出众，有哪个敢说出这番雄心壮语来？”
“有句话说的没错，所处什么样的环境就造就什么样的性情，我是爹爹的独女，自幼就是按照能撑起门户的男子教养的，若是换一个女孩来，也许能比我做的更好。”
“何必妄自菲薄呢？你能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又受了这等苦楚而心性不改，换一个人怕就折减在路上了。”
怀茵不再说话，还是微微的仰起头来，阳光照在她温和的眉眼间，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我如今只想为这乱世出一份力，却不知该往哪处去。”
她看向老大所在的地方，那个平时正经而严肃的小男孩，正欢快地跟在几个叔叔身旁帮忙。
“自己起势，我也想过，只是我也说了，我只可为盛世守城之君，不可为乱世开拓之君。”
她叹气。
“你爹爹未曾教给你吗？”
“我爹爹只曾教给我做一家之主的法子，未曾告诉我怎样站在朝堂之上，也未曾告诉我，究竟何人是能够终结这乱世的明君。”
汙郸沉默良久，也顺着她的目光朝天上看去。
“遇见就是缘分吗？”
“若是没有缘分，怎么会遇见呢？”
“只是不好胡乱牵扯到别人的因果里。”
怀茵奇怪的看向汙郸。
“你还讲究因果这一说呢？”
“自然。”
“可人与人第一面，不就已经有了因果吗？人的每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因果，既然如此，我与你相遇，或与别人相遇，自然也都在因果之下。”
汙郸虽是圣神，但也被圣神的思想禁锢着，如今听怀茵这一番话，像是被一道清流从头灌到脚，立即清醒过来。
“你说的对。”
她笑了，还有些遗憾。
“若是早听你这番言论，我便能早一些感悟了。”
怀茵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曾对汙郸询问或劝解过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现在听汙郸这么说，也不过是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也好，既然你信道法，怎么未曾去别的地方找些因果呢？”
“因果应该来找我才是。”
汙郸爽朗的笑了，朝东边一指。
“那边有谁？”
怀茵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想了想说道：
“你说的应该是薪王吧，他是当今皇帝的叔叔，是先皇最小的儿子，我在家中也曾听过几句关于他的言论，确实是个贤良的君子。”
她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称谓也变了一变。
“您觉得，他有……”
“不是他，你若信我，只管和我一起往西去，等见了人，自然有分别。”
怀茵看了一眼已经初具形状的鸡窝，思虑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好，既然您已经这样说了，那我便信您。”
她微微一笑。
“我和您倒是投缘，何不像男子一样结拜为姐妹，以后共谋大事。”
那张脸上的野心勃勃，眉眼和数年前从小村子里考上来的某个年轻考生几近重合。
但那个年轻的考生不会料到自己会成为大权在握但结局不好的丞相，年轻的女子也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是有相同的目标，有天大的志气，所以才在两个时间段，让两个拥有血缘关系但长相不同的人如此相像。
汙郸点头应下。
“既然你能说出这句话，那便也是因果，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两人四目相对，皆笑意盈盈，眉眼温和的如春天的风，不知何时才会扫过这片贫瘠的大陆。
“既然我们二人已经决定结拜，是时候有个详细些的自我介绍了。”
汙郸微微一笑。
“我名汙郸，汙是三点水加个于是的于，郸是邯郸的郸。
曾学过关于卜算这样的学问，这几年的时候，不过是牵着马游历四方罢了，也没什么长进。
至于之前所经历过的事，都是些混沌虚言，不提也罢。”
“我名怀茵，怀是怀念的怀，而名中取茵则是因为我出生的那年，北方大旱，爹爹便想给我起名为茵，盼着粮食如茵，后面也就定下了这个名字。
爹爹前些年在朝中任职，倒也做到了丞相，只是他并不将朝堂之事讲给我听，每日与我讨论的不过是治家那些事情。
后面爹爹死后，朝堂大乱了一段时间，爹爹便被定了好些个罪名，若不是我反应及时，加上一些叔叔伯伯伸手帮忙，此时怕已充做官妓了。”
怀茵苦笑了一声，脸色冷了下来。
“若是爹爹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贪官酷吏也就罢了，但若是让我查出来并非如此，那些个朝廷官员，以及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可就都要倒大霉了！”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老大好奇的朝这边看了一眼，被吓了一下，又转过头去弄他的鸡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