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佟宅出来，佟毓婉搭上一辆人力车。
“去将军府。”
她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
如今，能帮上忙的，或许也只有她了。
虽说她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但是人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次被逼的，可是自己的阿玛额娘，以及身后的佟家，她不敢也不想拿他们开玩笑。
周鸣唱行事向来嚣张张扬，为了逼阿玛额娘还债，短短几日，便带着一众债主多次上门，声称若是阿玛额娘三日后再交不出钱，就会叫来记者，亲自记下佟宅被毁的瞬间。
佟家这几年的光景大不如前，阿玛投的几个工厂也一连几个月入不敷出，一时之间，哪来那么多钱还债？
眼下离所说的日子还不到一日，此前她去找过杜允唐，可他却当着红羽的面亲自把她轰走，半分钱都没借到，还灰溜溜地被赶出萍聚小院。
红羽那嚣张的挑衅，她倒没放在心上，可令她意外的是，杜允唐的冷漠。
这事关乎的，不仅仅有佟家的安危，还有可能牵连到杜家的颜面，他难道就这般漠不关心吗？
思虑间，佟毓婉看了眼手腕处的表，自觉时间不多了，便连忙催促车夫，“师傅，麻烦快点。”
不多时，黄包车顺利地停在将军府门前。
毫不意外，佟毓婉又被拦在了门外，说是没有通行令，谁也不能进去。
通行令，她总得跟雪梅提前说才会有，可是这些天，她都联系不上雪梅，就更不要说通行令了。
佟毓婉叹了口气，向门卫解释，“我是你们夫人的好朋友，我找她有事，就麻烦你特别通报一声吧，我是佟毓婉。”
“我们夫人的朋友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门卫摆摆手，“走走走！”
佟毓婉没有办法，沈之沛不喜雪梅与她打交道这事她也知道，眼下到了要求她的时候，她是万分无奈。
“毓婉！”正当她为难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佟毓婉闻声欣然抬头。
果然，是她。
“雪梅，你终于来了！”佟毓婉高兴地迎上去，看了眼门卫，小声对她说：“门卫不让我进。”
“毓婉，来！”雪梅拉起毓婉的手，一脸亲昵模样，门卫立即明白，纷纷低头。
雪梅转向一众卫兵，神色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她是我的好朋友，以后只要她来，你们定要随时放行。”
“是。”门卫连连恭敬回应，生怕回慢了就要受罚。
“毓婉，自从上次去婉居找你到现在，我们也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吧？”雪梅一边挽着佟毓婉到长椅上坐下，一边说道。
“是啊。”佟毓婉看着她，直接表明来意，“雪梅，其实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我知道，”雪梅紧紧握住她的手，“毓婉，不管怎样，只要有我在，他们不敢胡来。”
“你知道？”佟毓婉多了几分意外，“我还以为沈之沛他……”
“将军是下了严令，不让我与杜家的人来往，”雪梅轻笑，“可是我又不是只知道听令的机器，只要有心，这些事我自然打听得到。”
“谢谢你雪梅！”
“谢什么？跟我还这般客气，”雪梅轻笑，挽着胳膊满脸真诚地说道：“你说过，我们是两个身子一颗心的好朋友嘛。”
佟毓婉笑了，这几日她一直忙于奔波家里的事，阿玛额娘的事让她焦头烂额。来这之前她也想好了被拒之门外，求助无果的后路。
可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好。”佟毓婉一把抱住雪梅，良久方道：“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两人又聊了几句，佟毓婉就离开了。
送走佟毓婉，黎雪梅沿着后花园回到屋子。
前世这个时候，她正卧床养病，对外宣称不见外人，再加上沈之沛的严令，不让她与杜家的人来往，所以那时佟毓婉来找她，都被拒之门外，就连杜家的电话也是经了芸姑之手，她根本就接不到，所以佟毓婉根本就没有办法联系上她。
对外称病，原只是为了避免外界的打扰，她这一病，就是半月之久，将军夫人的身份摆在那，上赶着去奉承送礼的人自不在少数，人多了她也烦，便索性隔绝了外人。
原只是为了避嫌，却不知因此错过了毓婉的大事。
她病一好，刚出门那日便得知了佟家的大事，佟母为捍卫女儿清白愤然自杀的消息，令她痛心之余又多了几分愧疚。也是那时，她才知道，之所以大到震惊全上海的事件连她这个好朋友都全然不知的原因，是因为沈之沛担心她会为此事操心，做出一些有损自个名声的事，便在将军府下了个死命令，不允许一丁点有关佟毓婉的人或消息跑进将军府，所以在那段期间，她愣是一条旁的消息都不知道。
原因就在于此了。
佟母的死，她总觉得愧疚，若是自己真的有心，主动去探探佟家的消息，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思虑间，雪梅踏进了大门，小翠迎上来，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夫人，华商百货来了人，说是晚宴的礼服制好了，特地给您送来。”
雪梅抬眼看去，一个男子上前行礼，恭敬说道：“夫人，小的是华商百货的裁缝，沈将军前几日在我们店里为夫人定制了一件晚宴的礼服，礼服已经做好，今日特送来给夫人一试，若是不合适，小的也好拿回去改改。”
小裁缝话音刚落，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便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酒红色大礼盒走上前来，在裁缝的提醒下，才畏畏缩缩地说了句蹩脚的普通话：“夫人好，请……请夫人一试。”
少女身着淡蓝色上衣，袖口处绣着精美的花蕊，下身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裤子，两股辫子放在胸前，脸上的青涩未曾退去，俨然一副学徒的模样。
“哈哈哈哈！”那口蹩脚的普通话引得旁边的丫鬟大笑起来，她瞬间觉得难堪，将头深深埋下去。
小学徒一时紧张，竟被自己绊倒，手中的礼盒也随之落在地上。
“哎呀！”小裁缝拍了下她的脑门，“呆头笨脑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不快捡起来！”
随后又换了副嘴脸，朝雪梅恭敬赔笑道：“夫人莫怪，这丫头来自乡下，刚来几天，没什么见识，要不小的把这旗袍拿回去重做？”
他的话引得小学徒再次深深把头埋在脖子下，双颊泛起一片红晕，愣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雪梅看了眼快把头低在地上的丫头，笑着说道：“左右不过是个孩子，就别为难她了。”
“愣着干嘛？”听到想要的回复，小裁缝立刻拉起地上的小学徒，再次粗暴地拍打她的脑门，吼道：“还不快给夫人道谢！是又想挨板子了吗？”
小学徒刚要屈膝跪下，却被黎雪梅伸手阻拦，“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如此。”
小裁缝眉开眼笑，朝雪梅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夫人试试。”
雪梅礼貌请小裁缝坐下，然后带着丫鬟一前一后地缓缓上楼。
小学徒一路跟着，双眼不断打量沿途所见房屋的装修摆设，心中不禁感叹将军府的华贵与奢侈。
来到更衣室，她捧着礼服问道：“夫人，这该放在何处？”
“放这儿吧。”指了化妆台，雪梅淡淡回应道。
“是。”她应声领命，轻轻将手中的礼盒放在桌上。但因为体型矮小，盒子又太大的缘故，她便将礼盒使劲往里塞了塞，本想给它挪个位置，却不小心碰到了上面的东西。
“嘭！”一声响，一只精致的胭脂奁瞬间摔在地上，里面的脂粉洒落了少许。
小学徒看了看雪梅，一时慌乱，上手就要将地上的盒子拾起。
“你还敢碰！”小翠厉声制止，气急败坏地走到小学徒面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这可是将军送给夫人的东西！夫人珍重的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意识到惹了事，小学徒立马朝雪梅跪下，连连赔罪，“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你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抵消你的过错吗？这可是将军送给夫人的生日礼物，全上海滩也不过只有三瓶，稀贵得很，”小翠越说越气，“你一个小裁缝的学徒，赔得起吗你！”
小学徒抬头看向雪梅，似乎在向她求救。
“行了，不过区区一个物品，摔了就摔了，我都没生气，你何需动那么大的气。”良久，雪梅才淡淡开口。
小翠低头，不再说话。
“多谢夫人！”
小学徒起身，看了眼被小翠拾起的胭脂奁，朝雪梅问道：
“敢问夫人，这可是您日常所用的爽肤粉？”
她一个小裁缝的学徒竟然也认识这贵重的东西，雪梅感到些许意外，她轻轻挑眉，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小学徒看了眼一旁的小翠，又看了眼雪梅。
看出她的意思，雪梅便开口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把门带上。”
“是。”小翠领命，退了出去。
随着关门声，雪梅道：“现在可以说了吗？”